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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经常这样管教龙相的,所以龙相听了这熟悉的话,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,又不假思索地噢了一声。新婚第一天,丫丫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一上午。露生和龙相在外面说话,声音很低,言辞含糊。她静静听着,还是感觉大哥哥的声音很好听,闭了眼睛想象露生的相貌身形,也还是感觉大哥哥有种很特别的派头,英俊潇洒,温文尔雅。但她只是听听想想而已,因为终身大事已定,此生此世,再也没有痴心妄想的资格了。中午时分,丫丫起了床。院子里来了两个干干净净的小丫头,是黄妈挑选的,专为了伺候少爷和少奶奶。然而少爷并不喜欢院子里出现外人,于是小丫头们被驱逐出境,丫丫作为新少奶奶,照旧还是要事必躬亲。她慢慢地洗漱打扮,将一头长发绾成了圆髻,扮成了小媳妇的模样,又浓浓地施了一脸脂粉。不是为了美,是为了遮盖下巴上的红牙印。幸而新媳妇就该是浓妆艳抹的,哪怕她把脸涂成猴子屁股,也是天经地义。然后她就没了事做,推门出去站了一会儿,她下意识地要往西厢房里走。刚走出一步,她便强迫自己做了个向后转‐‐哪有新媳妇往不是丈夫的男人房里钻的?回到屋里端起了她那个针线笸箩,她恍恍惚惚地再次出门,这回差一点又走到西厢房里去。万幸露生和龙相此刻都不在家,因为她这一回是走到西厢房门口时才醒悟过来的。仰起头看了看高天流云,丫丫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,感觉天高地阔,四野无声,自己被很亲爱的人抛弃到了这里。从今往后,就只能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先前的好时光,是再也回不去了。龙相一直坐在他的总司令部里,连带着给他当秘书的露生也不能走。面前摊开了一叠叠的军火单子,单子上的字迹龙飞凤舞,所以露生须得把那内容辨认清楚,再整整齐齐地全抄到一本簿子上。一鼓作气抄完一本,他把簿子递给龙相,问他:&ldo;你要这东西干什么?不是有军械处专门负责这些事情吗?&rdo;龙相拿过簿子,一页一页地翻看,&ldo;要是弄些破枪破炮土炸药之类的货色,那的确不用我管。可这是要动巨款的大事,我不能不亲自办。&rdo;露生握着笔,望着龙相张了嘴,&ldo;你‐‐你这回要买多少军火?&rdo;龙相把簿子往桌上一扔,&ldo;就买这一本!&rdo;露生听了这话,刚要合拢的嘴唇便又张了开,&ldo;龙‐‐你算算账再说话好不好?&rdo;龙相懒洋洋地答道:&ldo;这一本的总账我刚算过了。从美国人那里买装甲车,从意大利人那里买步枪,从捷克人那里买手提机关枪,另外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军需品,加起来,有个三百来万也就够了。&rdo;露生对于龙相的一切主张都不赞成,包括方才他这番话,&ldo;你想没想过,花了这三百万,你手里就一分钱都没有了?&rdo;龙相把两只脚抬起来架到桌子上,对着露生一耸肩膀,&ldo;军火到手我立刻开战,打胜仗不就有钱了?&rdo;&ldo;你敢百分之百肯定你能打胜仗?&rdo;龙相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小哈欠,&ldo;当然能。我是谁?我是真龙转世。我不打胜仗谁打胜仗?我不打胜仗,怎么当皇帝?对吧?老天爷是站在我这一边的,不信你看我这俩龙角。&rdo;露生当即一摆手,&ldo;谢了,没工夫看。&rdo;龙相又道:&ldo;给你派个差事,明天你带着定金上火车,去趟天津,代表我和那帮枪炮贩子签几张合同。&rdo;这句话实在是出乎了露生的意料,以至于他半晌没说出话来。龙相没有等到回答,便扭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眼,&ldo;你不敢去吗?那还是让徐叔叔去好了。&rdo;露生笑了一下,&ldo;怎么会不敢去?我只是没想到,你忽然让我办这么大的事情。&rdo;龙相放下双腿,欠身拖着椅子挪到了露生近前,&ldo;大倒不大,我们不是第一次和那帮人交易,他们就是干这个的,绝对不会在这上面耍花招。合同一签,事情就算敲定。只是……&rdo;他侧过脸,凑近了去看露生的眼睛,&ldo;你真不怕吗?&rdo;露生轻轻一搡他的脑袋,勉强自己露出轻松的笑容,&ldo;怕什么?怕满树才?可我就是站到了满树才面前,他也根本认不出我是谁。我离开北京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儿,除了他之外,也再没别的仇家。我怕什么?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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