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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是友谊犯得着用钱来衡量吗?”我惨笑道,“也许这是宣布跟我绝交呢。”
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便再没见过安小男,就连电话也没通过一个。他仍在上地附近的那个写字楼里为李牧光工作着,同样没有再来找过我。分析一下我们互相敬而远之的心态,从我这边来讲,是因为他那顽冥不化的“道德感”令我感到疲惫和无所适从,而他呢,则是为了不得不继续端着眼下这个饭碗而羞愧,并害怕来自于我的冷嘲热讽吧。所以说人呐,真没必要把自个儿的调子定得太高,除非你已经做好准备和生活决裂了——这也是义士们只有在刑场上的那两句豪言壮语才具有说服力的缘故——没有功德圆满的最后一枪,其他时候再怎么喊也做不得数。
实话实说,我这些年也没少“掰”过朋友。有些人是因为利益上的纠葛而翻了脸,还有些人也没什么具体的冲突,仿佛突然之间就话不投机了,然后互相在背后说对方“俗”。我本想用以往的经验来处理和安小男的疏远,宽慰自己“谁离了谁活不了”,但我居然没有做到。每当看到什么有关于我们母校的新闻,甚或在夜阑人静无法入睡之时,安小男那张老丝瓜般的脸总会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,不动声色地搓着我心里的某个污痕累累的部位,搓得我的灵魂都疼了。安小男如芒在背,安小男如鲠在喉。但这样的感受我也不好意思对任何人提起,就连和小张都没说过,因为我无法接受自己对安小男的古怪感情被她往“基情”方面引申——这丫头怀孕期间闲得没事儿,看了不少日本电视剧,特别热衷于在男人与男人之间捕风捉影。按照她现在的理论,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同性的交情这码事儿,远到陈胜吴广,近到希特勒和墨索里尼,无不是尽心竭力地“卖腐”的结果。
“你注意点儿胎教行不行,我们家可是三代单传。”我怒斥她,“再说对于龙阳这事儿,你不认为教唆和歧视一样可耻吗?”
又捱了些日子,我们的儿子终于顺利出生并且满月了。四面八方的闲杂人等咸来相贺,我索性又到外面摆了几桌,给了他们凑在一起说吉利话的机会。小张的奶水很足,那天饭还没吃到一半就又快喷了,于是赶紧抱着孩子离席。我也愈觉得正常的繁殖能力似乎没什么可值得显摆的,对那些有口无凭的祝福更是提不起道谢的兴致,便默默地喝起了闷酒。我就这么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,但是除了把他制造出来之外,我还为他做了些什么呢?我是否曾经尝试过使他大驾光临的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呢?这样的疑问让我感到沮丧,越地不想搭理人了。
正在低着头若有所思,身边似乎有人站了起来,朝着包间大门的方向打招呼:“你怎么才来?”
“这么大的喜事儿,你也不早点儿告诉我。”进来的人热情地嗔怪我。
我抬起头来,赫然看见了李牧光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西服,越显得身材高壮挺拔,方脸上挂着温润的笑。我赶紧对他解释:“也不知道你是在外地还是外国……”
“甭管在哪儿也得专程来一趟——我可不像你那么薄情寡义,觉得我这朋友可有可无。”李牧光在我身边坐下,从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“给咱们儿子的。”
他递过来的是一枚巴掌大的纯金长命锁,我一接,被那分量吓了一跳——居然是实心的。这些金子足够换一辆越野车的了。
我下意识地推让着:“太重了,这要挂上对小孩儿颈椎不好。”
“没劲了啊,看不起我是不是?”
我只好把那块金疙瘩揣进兜里,和他寒暄了起来。除了这份大礼,今天李牧光的态度也让人觉得奇怪: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不见了,哼哼哈哈的样子几乎可以称得上谄媚,全然不像一个少年得志的国际“新贵”。我打量着他,他也打量着我。我们的屁股一个比一个沉,直到把所有的客人都耗走了,李牧光站起身来,把门关上,回来后掏出烟来,双手笼着火儿为我点上。
我还在没话找话地试探他:“h市那厂子筹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,土地批文已经快拿到了,他们还准备以我的这个厂子为试点,在h市城区打造一个高新产业园。”李牧光宣告着好消息,语气里却陡然没了喜色。
“那应该恭喜你才是——可惜我拿不出那么厚的礼。”我作势要举杯。
他摇了摇手,两眼迟疑地眨了眨:“但我有点儿别的事儿想请你帮忙。”
帮什么样的忙能值得上偌大一个金锁呢?我郑重起来:“什么事儿?”
“安小男的事儿。”
我心里怦然一跳,说:“我也很久没跟他联系了。”
“但这种事儿还非得你去跟他谈谈不可。”李牧光下意识地往别处瞥了瞥,压低了声音说,“我怀疑他正在查我。”
“查你什么了?你什么时候觉的?”
“就在最近。以前我觉得他就是一傻乎乎的理科生,现在才现这人太阴了。自打我从h市回到北京,他就老套我的话,问的全是他不该问的事儿,比如我在美国的哪个银行存过钱,我洛杉矶的房子是全款还是贷款,还有我和供货商的结算周期。这还不算最过分的,就在上个星期,东北那边的亲戚突然告诉我,他居然还在刺探我们家里的情况……”
“他跑到东北去了吗?”
“那倒没有。他通过电话和网络联系上了咱们分配到辽宁工作的那些校友,还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我上高中时的几个朋友,说什么他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,要为我建立信息档案。这借口也太他妈拙劣了,美国是最尊重个人隐私的地方,哪个外企的人事部门需要掌握老板他爸担任过什么职务、交往过什么人、经常到哪个球场打高尔夫打完球到哪个会所洗澡啊?好在我这人平日里手面还算大方,因此那些人就算嫉妒我也不愿意得罪我,扭脸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我……而我一猜就猜到了是安小男。我爸都退下来有些日子了,除了他,早已经没人对我们家的事儿感兴趣了。”李牧光越讲越激动,又烦躁地咬了咬牙,咀嚼肌像马一样涌动着隆起,“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孙子这么干究竟有什么目的,而身边潜伏着这么一个人,实在太让人难受了。就跟裤裆里盘了条蛇似的,谁知道它哪天不高兴了会照着你最要命的地方咬上一口。我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,早上醒来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头……你知道我现在最怀念的是什么时候吗?就是大学的时候躺在你上铺——完全没有烦心事儿,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……”
这时候我突然想,也许李牧光治愈了嗜睡症真不是一个明智之举。人醒了就要折腾,从而把自己折腾进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,但折腾一圈儿的结论,往往不还是那句“浮生若梦”吗?早知如此,何必要醒。然而我也知道,现在可不是抒那些旧式文人感想的时候。又不知是怎么搞的,李牧光所说的事情让我产生了某种暧昧、含混的好奇,但他那火燎屁股般的焦虑模样却引不起我丝毫的同情。
于是我盯着他的眼睛说:“这有什么难办的,你是老板他是员工啊。如果他让你不舒服,让他卷铺盖卷儿滚蛋不就得了么——也不必在意我的面子,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。”
李牧光嘟囔道:“事儿恐怕还不能这么说……我现在还不好解雇他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一句半句也说不清。”
“你该不会是怕打草惊蛇吧?”我嘿嘿干笑了两声,仿佛是在为自己那极其有限的逻辑推理能力而得意,“可不可以这样理解,安小男没准儿已经掌握了你——或许还有你家里——的什么事儿,而这些事儿又是不大适宜让太多的人知道的,所以你既讨厌安小男又害怕安小男,怕他被惹急了反倒会把事情捅出去。至于你想让我帮的忙呢,自然就是说服安小男别找你的麻烦,你甚至还打算让我出面替你收买他,用钱堵住他的嘴……”
李牧光的额头上冒出一排虚汗,他抬手擦着,趁势挡着眼睛说: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那么好了,”我两手一摊,“你还应该告诉我,你害怕被安小男知道的到底是什么事儿。”
“有这个必要吗?怎么你也调查起我来了。”李牧光梗了梗脖子,白了我一眼。
我不慌不忙地又对他说:“你要搞清楚情况,你既然想请我帮忙,那么总得对我坦诚一点儿吧,把我蒙在鼓里当枪使算怎么回事儿?再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:犯人的作案过程可以瞒着法官,但绝不能对他的辩护律师说假话。”
李牧光张开手指顶着太阳穴,好像在忍受头痛,喉咙里忽然出了小狗一般的呜咽声。现在我算看出来了,这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心理强悍的狠角色,他曾经摆出来的精明和傲慢,只不过是仗着有钱虚张声势罢了。只要面临足够大的外部压力,他便会像孩子一样乱了分寸。果然,李牧光又磨叽了两下,随后便吞吞吐吐地向我交代了起来。正如安小男所推测的,他从来就没在玩具生意里赚到过什么钱,而他也并没指望靠做正经买卖家致富;开那个公司只是个幌子,其作用是把他爸积累下来的财富转移到美国去,说白了就是利用国际贸易来“洗钱”。而追根溯源,李牧光家里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?积累财富的过程往往要比转移财富更加简单粗暴:无非是提成回扣、资产贱卖那一套,相当一部分曾经辉煌过的国有大厂都是被这些人生生玩儿垮的。
当然,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情。就连李牧光也委屈地说:“不是好多人都这么干么。”那语气就好像我的询问都是多此一举似的。但我的心里却冒出了一种酣畅的、简直可以称之为快意的情绪。这倒不是因为曾经不可一世的李牧光终于又在我面前服软认小,而是因为,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在中国了不义之财的那一小撮儿人亲口认账——此前从来没有过。
“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,那么你是不是可以……”李牧光满脸涨红地问我。
我眯着眼睛看了看他,缓缓地把那枚金锁拿出来,咚地一声拍在桌上。然后,我尽量铿锵地对自己作了个评价:“我这个人吧,缺点是做人的底线偏低,但优点是还有点儿底线。”
李牧光反而笑了:“真没想到,咱们俩的交情这么不牢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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